仇玉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忽然看见冬青树旁走来一个男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女孩。她喝了一声:“寻啥人?”
叶大江刚转进院子就看见了丈母娘瞪着他,他叫了一声:“姆妈——。”
以扬跟着叫了一声:“外婆。”
听见这一声,仇玉英认得是以扬,她回过神来:“她阿爸诶!芍子家的来了。” 她抱着收下来的衣服,走上前去笑道:“这伢子是为为吧?”
“诶~ 你们到啦?快点到屋里去。” 江小兰听到声音,一脚跨出门来招呼。
“阿姐!”叶大江向江小兰打过招呼。
仇外婆领着为扬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喊:“她阿爸、兰子!叶大江来了!芍子家的来了!”
江小兰把叶大江迎到客堂,江万长正走到门口。叶大江又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阿爸。”
“诶诶” 江外公应道:“快进来,快进来。”
叶大江又朝着桌边正在收棋盘的蔡嘉点点头:“姐夫。”
“诶诶” 蔡嘉热情地伸出手来和叶大江握了握。
东厢西厢里走出几个人,叶大江呵呵笑认道:“小梅。这个是。。。哦小红。”
小梅咯咯笑着说:“这个是小丹,小红早班还没到家。这个是宗强,我家的。这个是哲亮,小丹家的。”
男士都来跟叶大江握手:“姐夫。”
“诶诶,宗强,哲亮。” 大江要记住新面孔新名字,回去要告诉江小芍,她多了两个妹夫:戴着眼镜像个干部的宗强,和瘦瘦高高的像供销员的哲亮。
江小兰拉过几条长凳,招呼道:“来,坐这里。这两个人你晓得是谁家的吗?”
“晓得晓得。宗强是老四小梅的,哲亮是老五小丹的,小梅刚跟我介绍过。今天都休息啊?”
仇外婆也在八仙桌旁坐下,说道:“呶,芍子信里说你第一天到,第二天去看你姆妈,第三天到这里来。她大姐接到电报算算嘛,就把他们都叫过来了。”
“哦哦~” 叶大江虽然离家在外多年,生性却还是腼腆些。
东屋门开出一条缝,有两个女孩子探头张望着,江小兰朝她们一招手:“亚芳亚媛,过来叫人。叫‘大姨夫‘。”
女孩子们过来怯怯地见过了叶大江,然后过去把以扬拉到一边问:“她是啥人啊?”
“她是我妹妹,她叫叶为扬。”以扬像模像样地介绍:“叶为扬,这是大表姐蔡雅芳,小表姐蔡雅媛。你要叫人。”
为扬十分响亮地拜过了两个新姐姐,扎两个粗粗小短辫的是大表姐,短发戴红头箍的是小表姐。为扬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叶以扬一头细黄的蜷发乱糟糟地随风飞扬。
哲亮开始发香烟:“大前门。来,二姐夫、大姐夫、宗强,哦宗强你不抽香烟的。”
“我来帮你们点火。” 宗强熟练地擦燃一根火柴。
“哦呦,吃香烟嘛不吃,点香烟倒蛮老剧嘛!”哲亮打趣道。
仇外婆皱着眉头举手一挥,叶大江赶紧把烟让了让,对蔡嘉说:“要么到外面去抽?”
蔡嘉笑笑说:“不要紧的,先点上,我们坐过去抽。” 三个人坐在靠近门边风口的长凳子上。
仇外婆把为扬拉过去搂着,摸挲着她的脸和手,不停地说:“伢子长得快,伢子长得快。” 为扬小嘴甜甜的,早已经跟着以扬把在场的外公外婆阿姨姨妈姨夫阿姨叫了个遍。
江小兰忙碌着倒上瓜子糖果,又去沏茶。江小梅抓了一把糖分到她们手里,多出来两颗塞给了为扬。江小丹把为扬拉到自己这里,散开她快散架的小辫子,问:“你嬢嬢怎么不帮你把辫子梳一梳?”
“早上嬢嬢帮我梳过了。”叶为扬回答说。
屋里的女人们笑起来,都说:“这个小孩嘴巴呷匝的。”
江小丹把为扬的头发梳通又重新辫回两根结结实实整整齐齐黑黑亮亮的麻花辫子,把辫梢窝进辫根抽出来,仔仔细细地扎上红色粗毛线,打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
为扬摇着脑袋,晃着两根辫子蹦到以扬这边,看见以扬和表姐亚芳亚媛正围在一个方凳旁边,一撮盐津枣倒在方凳上,她们半蹲半跪在那里用手指头沾着口水一颗一颗比赛摁盐津枣。为扬也学着她们都样子去摁,竟然也有一颗粘在她的手指上,她开心地伸过去给以扬,“赖节皮赖节皮!”亚芳亚媛叫起来。
“亚芳,你们出去玩,到院子里去玩,这里大人要讲话。”江小兰朝女儿喝了一声。于是女孩子们上手抢光了剩下的盐津枣,嘻嘻哈哈跑出房子,为扬晃着两根小辫子紧紧地跟在后面。
一屋子人寒暄了一会儿,外婆说:“我烧晚饭去。” 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厨房走。
“诶姆妈,等一歇。” 叶大江最后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掐灭,拽过桌子底下的旅行袋。拿出一双布鞋递到江万长,说:“这是小芍自己做的,她跟着连队里的人学的。爸爸你试试看大小,我估计正好。”
江外公接过来连声说:“难为了难为了,倒是难为她了。”
叶大江又拿出葡萄干和杏干放在桌子上说:“新疆特产,你们吃吃看,老好吃的。” 又拿出一条羊毛毯送到仇外婆跟前:“姆妈这是羊毛毯,在阿克苏买的。”
仇玉英正正反反抚摸一遍:“嗯!好看的,又厚又软着!”然后递给江小兰:“她大姐你先拿好,我要先去烧饭了。”
江小兰接过来说:“小丹你把葡萄干分一分大家尝一点,给没来的人留点。”又对叶大江说:“把羊毛毯给菊子好吗?当做她二姐送给她结婚用的。”
叶大江忙问:“小菊要结婚啦?那好的。阿姐你看着办。”
“大概明年春天办。芍子明年什么时候回来?”
“想二月份回来。这次打报告跟连长说好的,我跑到连长面前就跟他说:‘我们四年没回去探亲了,你自己看着办!’册那,他乖乖地给我批了。” 大江说着拉上旅行袋的拉链,然后回过身神气地看了一圈在座,希望收获一些赞许。
哲亮笑着接上来:“你把你们连长也摆得平啊?”
大江头一昂:“那怎么!我的话乖乖地听!”
宗强点点头:“对,把连长先摆平,什么事都好办了。”
大江歪了一下脑袋,喉咙里发出“吭”的一声关闭后又打开的气流声,做为一个赞同。
江外公穿着新鞋子走了几步:“蛮好蛮好,大一点点,慢点叫你姆妈前面塞点棉花就正好了。”
江万长换下新鞋交给小梅去放好,然后问道:“你们在那边吃点什么?”
“大米饭,有时候自己做点油饼,面条,饺子。。。啥都吃。还可以去伙房打饭。”
“哈哈哈,这个大江,阿爸问你有什么菜吃!”江小梅忍不住笑起来。
“饭哪里没吃的啦?”江小丹挽着江小梅也笑不停。
“哦哦,菜啊?我们连队自己种,没有上海的多。。。”
“芍子身体还好吧?”江小兰换了个话题。
“嗯,好得很,我们都好得很。她就是下地劳动有点够呛。”
“怎么了?”
“吃力。主要就是吃力,做不满工分,人家多劳多得,她就工资拿不多,有的时候还要落眼泪水。”
“哦。。。大人倒没啥,两个小伢子吃苦头。”江万长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到: “明年我和你姆妈都要退休了,芍子和青子都可以顶替上来了,你们家说好了没有让你顶替?”
听到这话,叶大江觉得自己一下被堵住了,他瞬间上来很多情绪,气愤、委屈、懊恼、遗憾、惭愧。。。对着岳父却不知道该先表达哪一种。“唉册那” 他摇了一下头,坐回长凳上。
“哪能了?” 小兰和蔡嘉一起问到。
“册那。。。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家啊真是够呛!” 看着一屋子疑惑的眼神,他赶紧先说答案:“昨天晚上去我刚去过我姆妈那里,她们想让我阿妹上来。”
“为啥?芍子信里不是说已经都讲好了吗?”小兰问到。小梅小丹也在一旁附和。
“小山要结婚,男方家嫌她不是上海户口。”
"那么。。。"小梅觉得这真不可思议,但又好像没法插嘴。
江小兰接过来说道:“那么你再回去跟你家里的人商量商量,反正还有半年时间。”
“诶对回去再去讲讲看。”江万长觉得大女儿说得对。
太阳的温度渐渐减弱的时候,江家老八江小桃从同学家回来了,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几个女孩子在那边拔冬青树的叶子:“小以,你来啦?”
“对额!小桃阿姨,这是我妹妹,她叫叶为扬。”
“小桃阿姨,我们也来啦”亚芳亚媛也叽叽喳喳围上来。
“小桃阿姨~”叶为扬仰着脑袋甜甜地叫了一声。
叫得小桃眉开眼笑,她蹲下身拉着为扬的小手,说:“你怎么这么乖啊!你眼睛怎么这么大啊!阿姨老喜欢你的!”
亚媛跑到门口喊:“小桃阿姨回来了!”
小桃牵着为扬的小手跨过门槛,一眼看见坐在门边的陌生男子,她问:“你是二姐夫?”
“诶对,小桃啊?这么高啦?”叶大江稍微愣了一下,时间到底是过去了多久啊?当年的小孩子们现在都长高长大,无法忽视。他打量着小桃说:“你知道我跟你二姐姐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大概就跟以扬差不多吧?”
“是跟亚芳一样大,刚上小学。”江小兰笑道,马上又说:“诶雅芳呢?”
“跟小以在拔树叶子。”江小桃说。
“诶呦要把她们外公的种的树都拔掉了!你快点把你手上东西放掉,带她们去挑点荠菜和马兰头。”
“好额。”
“小桃阿姨,你带我去吗?”叶为扬仰脸问。
“肯定要带的,小桃阿姨最喜欢你唻~”小桃说:“二姐夫,她老好玩的~”
“她皮。”
小桃从屋檐下摘下一只篮子,牵住为扬,又朝另外三个小姑娘招招手,领着她们到东边冬青树丛外的田垄上找野菜。东边那一大片菜田是南边陈家塘大队里的菜田,江外婆为了丰富平时一家五口的餐桌,经常会去那几条田垄上。春天找野菜,荠菜、马兰头、枸杞藤应有尽有,夏天有时候还能捡回一大把农民菜筐里漏下来的青菜,冬天能刨到农民们漏在地里的萝卜和洋山芋。
小桃挑了几棵野菜,教小女孩们认了认样子,然后各自寻野菜去了。亚媛拔一棵就去给小桃认一棵,亚芳和以扬拔完一堆往小桃跟前一放,转身就去拔第二堆,于是小桃的亲信为扬领到了任务:把这一堆堆不知是菜还是草的绿苗一棵一棵给小桃看,然后把对的整齐地放进篮子里,把错的扔回田埂。小桃忙着挑菜、看菜、夸奖,小女孩们让她感到有趣又忙碌。等她们打道回府,田埂上也像是刚被翻过地。
女婿们七手八脚把一块圆台面在八仙桌上放平,女儿们麻利地在厨房和客堂穿梭,一会儿摆满了一桌子的菜。晚餐相当丰盛,十盘八盏的摆了一桌,还有仇外婆拿手的红烧肉、油面筋塞肉、粗盐麻油拌豆腐。江小红也跟同事换了半个班,从厂里赶回来;江小菊和她的未婚夫赵雷也从新房子那边赶过来。
“你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了就可以吃。”江小兰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晚来的人去洗洗手,帮忙摆筷子。”
终于忙碌停当,除了远在外地的江小芍和江小青夫妇,其他人都到齐了,十来个人满满当当围坐了一圈,大家互相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说着笑话。江小兰不断往为扬的碗里夹菜。叶大江和连襟们陪着老丈人咪了两口白酒,便又把进疆以后去巴基斯坦修公路的事迹以及荷枪实弹打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这些事就像一个面团,面团比四年前又发酵了一些。哲亮也侃侃而谈他的师傅在车间里是多么响当当的人物,而他自然也很风光。宗强听着,偶尔捉个破绽调侃几句,蔡嘉一直饶有兴趣地笑着,赵雷埋头吃得欢。小梅和小丹说不完的悄悄话,小菊时不时和小红也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吃吃地笑。小桃被小姑娘们缠着,站起坐下站起坐下,最后被一条长凳上的小丹轰了下去。
江万长看着一桌子的后辈,这么多年来,今天算是人到得最齐的一次了,听一屋子的笑语,他沉醉在这种天伦里,酒只是助兴,让人高兴的时候更高兴。仇玉英看着小桌上的小桃和四个外孙女,不用喝酒心里都是醉的,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都还那么清晰地在记忆里,转眼自己的第三代已经都叽叽喳喳在眼前嬉闹了。
圆桌面撤下后,洗碗的洗碗、沏茶的沏茶。仇外婆轻轻扯了扯叶大江,把他领进东厢房,从被橱里拿出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原来是她用平时攒下的布票买的几块的确良和涤卡布料,还有两三个的确良的假领子和一件肉粉色的尼龙衫。她随手翻了翻,向叶大江叮嘱几句,又整整齐齐叠放好,仔仔细细用那块方头巾包好扎上,交给大江。叶大江心里感动,但是他讷于言辞,只能谢了又谢。大江摸了摸口袋,摸出两张五公斤的全国粮票硬塞进江外婆手中。
几个小时公共汽车的颠簸,又是体力耗尽的一天。回到公房夜并不算深,叶小山已经帮他把地铺铺好,以扬进门就倒在沙发上,叶大江把熟睡的为扬放到床上,小山帮忙安顿两个小姑娘,大江在厨房马马虎虎洗了脸洗了脚,一头倒在地铺上打起呼噜来。
年富力强加上一夜的酣睡,叶大江一早醒来只觉得浑身舒畅,他随着走廊里的动静起了床。
小山说:“阿哥,你今天这么早啊?”
“诶今天比你还早,人也不像坐在火车里晃了。你去买早饭吗?我跟你一起去。”
小山心里一松,听起来今天哥哥的心情不错,她说:“阿哥,昨天你回来就睡了,没跟你说,今天吃好早饭,我们要去拍张全家照。”
“哦,好额呀,正好我今天哪里也不去了。到哪个照相馆?”
“我昨天找的四川路那一家,他们快,两天就可以拿了。”
“那我今天要穿那件红的灯芯绒罩衫。”以扬不再假睡,来了精神,一骨碌起来去找衣服:“那么为扬穿哪件衣服啊?”
“就穿你的小大衣。”小山说:“那就都早点起来吧,时间早嬢嬢还能帮你们洗个头。”
拍好了全家福,又三两一组地拍了好几张。以扬始终用一种眼睛微合,嘴角微扬的笑容面对镜头,那是电影里她最喜欢的林妹妹的笑容。为扬始终在摄像师说“一、二、三、笑!”的一刹那对着镜头咧嘴“嘿嘿嘿”一笑。镜头前,叶瑞良的笑容最是由衷,他始终像道具一样端坐在那张藤椅上,旁边不停换着人跟他合影。小山和大江也合了一张,小山梨花一般娟秀、亭亭,刮过胡子换过父亲中山装的大江也是三分英气七分秀气。看着照相馆的姑娘把票子在相片袋子上贴好,叶瑞良兴致高昂地带儿孙们去吃老正兴的油爆虾。
接下来的几天,叶大江几乎每天都会牵着以扬和为扬的小手,带她们去交通公园、去动物园、去看电影、去吃小笼包、去百货商店,或者就在门口的几条马路上来回走走,有时候和几个在上海探亲的朋友一起,有时候和小山与周卫国。只用了没几天,以扬就非常自然地把自己的手主动放进大江的大手掌让他牵着,这些天的朝夕相处,让以扬和叶大江之间越觉得亲近起来。
三
转眼叶大江探亲假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在上海也有一个礼拜了。也转眼快到了四月,气温渐渐升高,阳光也明媚了很多。
叶大江把新疆带回来的两只旅行袋,掏空了又塞满了, 这好几天到处走动,终于空了一天下来。这天阳光正好,气温回升。叶小山手脚勤快,半个上午洗掉了一大盆衣服,让以扬帮忙举着竹竿,晾满了足足三竿。接着又把椅子凳子翻到桌子上,麻利地把地板拖了两遍。大江坐在沙发上抬着两只脚,用手指着:“这里,掉下来一根拖布。”“那里那里没拖到。”
叶小山里里外外地忙完,脱掉袖套,看了看五斗橱上的'555'台钟,快十点半了。她脱下身上的那件三种毛线拼织的毛衣,换上一件秋香绿的半高领羊毛衫,对着大橱镜子照了照,又对着五斗橱上的半镜梳了梳头发。
叶大江独自坐着感到有点无聊,问小山:“老头子把瓜子和糖放到哪里去了?”
“他锁在大橱里了。”
“锁起来了?真是够呛!”叶大江觉得父亲不可思议,还是那样把吃的牢牢看着。
“他是放起来等有客人来或者过节吃的,他每次拿出来也是分给每个人吃的。”
“算了吧,从小他就是这样。小以和为为呢?”
大江话没问完,就听见为扬从走廊里一路喊进来:“爸爸,有个外国叔叔来了。”
外国人?叶大江一愣,叶小山迎了出去。不一会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以扬提着一个网线袋进来了,随后是小山和一个三七发式的年轻男人,那男人穿着一件涤卡长风衣,一手提着两个网线袋,一手搭在小山的腰上。
“阿哥,这是小周。”叶小山一进门就向大江介绍。
“噢呦,介成来了!” 大江有些意外,但他马上往意外的表情里又加入了热情。
“大叶阿哥好。”周卫国把手里的东西往屋里的地板上一放,赶紧向叶大江伸出手,说道:“大叶阿哥你还记得我的小名啊?”
叶大江也赶紧伸出手去,笑着说道:“你阿哥大名周卫民,小名介元。你还有个妹妹叫周卫慧,小名好像叫筠枝,对吗?”
“大叶阿哥,你不简单,这么多年了都没忘记。”
“嘿嘿。来!坐沙发。” 叶大江不好意思地一笑。
周卫国把地板上的两个网线袋放在桌上,落座后扫了一眼屋里,问:“叶伯伯不在啊?”
“他到院子里打牌去了。”
“喝点茶。” 小山端上一杯茶水,又问大江:“阿哥要吗?给你也泡一杯吧?”
“好。”
周卫国伸手够过桌上的一只网线袋,网线袋里一共两条大前门和三条红牡丹。周卫国从里面里各抽出一条放在茶几上,对大江说:“阿哥,这是给你的,另外三条给叶伯伯。还有。。。”他从左边口袋里掏出三包软中华,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两盒美加净,摆在大江跟前,说:“这个中华给你,美加净是给阿嫂的,现在世面上的女同志流行擦这个。”
“哦呦,给我这么多东西啊!谢谢你!”
小山又端上一杯茶放在大江面前,然后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周卫国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茶杯递到她面前说:“手这么冷,焐一焐。”
以扬拉着为扬凑了上来:“外国叔叔,你的网线袋里怎么有小汽车啊?”
叶大江很好奇:“为啥叫你外国叔叔啊?是不是因为你叫周卫国?卫国,外国?”
“不是额爸爸,他会说外国话,他会说good morning。”以扬说。
三个成年人都笑起来,周卫国刮了一下以扬的鼻子,说:“我差点忘了,你这么辛苦帮我拎上来的,去拿过来,里面还有两包糖。”
以扬开心地打开网袋,把小汽车拿出来,还有一包结连奶糖和一包话梅糖。
“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吗?”叶大江突然向以扬发问,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愣。以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她一回头遇上大江严厉的目光,于是习惯性地看向叶小山。
叶小山马上对她笑着说:“不要紧的,小周叔叔是认得的人。”又转头对大江说:“阿哥你别吓唬小孩。”
“不可以,小孩要拿别人的东西,一定要经过父母同意才可以。”大江坚持地说。
周卫国显然也没有想到,这在平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今天竟然卡壳了。他伸手把以扬拽到自己跟前来,对大江说:“阿哥的家教蛮严格的,是应该这样的。不过小以跟我很熟了,平时看到就像是自己亚叔一样的。亚叔给的东西,阿哥你就让她拿吧。” 说完他看着叶大江。大江面容已经缓和,但是还没有松口。周卫国笑了笑,对为扬说:“为为喜欢吗?为为你去拿,不要紧的,叔叔本来就是买来给你们玩的。”
为扬本来眼看着小汽车拿出来,她正在一边举起小手想去接,然而以扬这一紧张,让她的小手停在半当中。听见周卫国的话,她踮脚够到桌子,小山把小车子拿给了她。为扬抱着小车子走过去倒在叶大江怀里:“爸爸,我想玩”
“那就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不要客气的小以,你带妹妹去走廊里玩,我和嬢嬢跟爸爸要讲话。” 周卫国拍了一下为扬的头:“到门口玩。”
以扬看了一眼大江,大江说:“今天可以,以后不可以哦去玩吧!”
周卫国伸手去摸口袋,摸了一遍摸出一个皮夹,抽出一张五块递给小山,做了个手势:“小山,帮我去,弄堂口的烟纸店有的。”
小山会意,接过钱,穿了件两用衫下楼去了。
周卫国微侧过身子,把皮夹子放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顺便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了一下叶大江。只见这位大哥岔开两条腿向后靠去,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鼻腔里发出“吭、吭”的气流声。身上一件黄哈哈的粗绒线衫,袖口露出一大截棉毛衫袖子,松垮垮的腰头露着阔阔的皮带扣。面容看似严肃,实则目光中带着不安;热情的神情中带有一些拘谨,又好像有一些自命不凡。除了眼底还存有少年时候的影子,剩下的全是蛮荒习气。特别是当他用手背擦一下鼻子,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擦一下这只手的手背。
“阿哥,这次回来住几天啊?”周卫国问道。
“我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去掉路上来回两个星期,总共在上海就十二天辰光。”
“去哪里玩过了?”
“我新疆有几个朋友也在上海探亲,互相到家里玩玩。礼拜天跟他们到动物园去了,带两个小孩去拍拍照片,还有交通公园也去过了。”
“动物园蛮好,带两个小孩去玩玩蛮好。”
“嗯,还拍了几张照片。”叶大江似乎感到自己一直在招架,于是反问道:“一家不是只能留一个吗?你们家怎么只有你哥哥去支边了?”
“没有。当时没有这种规定的,我阿哥是最响应号召的,59年就过去了。”
“59年啊?那是早的,比我早5年了。他是在地方还是兵团?”
“对~兵团。他过去早也蛮好,现在不种地了。”
“哦~他们那是放牦牛吧?”
“好像是,本来想叫我去玩的,后来没去成。”
“哦~怎么会没去成?”
“正好有事了。阿哥,前两天全家福拍好了咯?”
“对,昨天拿回来了,给你看看。”叶大江走过去从门后拖过一个旅行袋,从里面拿出一本蓝色塑料封面的日记本,坐回沙发上翻开,里面夹了一个薄薄的油纸封,上面一个大大的“影”字。
叶大江从袋子里抽出大大小小几张照片,最大的一张是全家福。叶瑞良坐在一个大大扶手的藤椅上,一手扶着坐在腿上的为扬,一手揽着以扬。身后站着叶大江和叶小山,大江一手轻轻搭在以扬的肩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笑容明媚得和这四月的阳光一样。另几张是大江和小山的、以扬和为扬的、大江带两个女儿的、叶瑞良和一双儿女的,有全身也有半身,还有一张是叶大江一个人的半身照。
周卫国仔细地一张张看着,不住地夸赞:“拍得蛮好嘛叶伯伯蛮精神的;小山就是好看;阿哥你的照片给别人看,人家还以为是郭凯明唻。”
“嘿嘿,瞎讲唻~”
“真的,卖相老好额。”
“郭凯明根本比不上你!”大江由衷说道,但还是难掩心里的得意。
“哈哈哈,阿哥,人家是电影明星!你看两个小姑娘拍得也蛮好,为为老好玩,大眼睛,像阿嫂吧?就是小以的头发有点乱,这小孩我和小山都蛮喜欢她的。”周卫国把照片看完后一张张倒整齐,放回纸封交给大江。
“小以?我看她对这里的弄堂都蛮熟的。”
“她一天到晚在弄堂里混,名气响,弄堂里的人都认识她。”周卫国笑着,又问道:“到时候你一个人回去,把两个小姑娘都留在上海吗?”
“不放上海,都带回去。”
“为啥?在上海读书不是蛮好嘛?”
“不放,又不给我顶替,放在上海做啥,都带回去!”大江有些赌气地把日记本和照片往茶几上一扔。
周卫国懊悔自己多嘴,正尴尬着,叶小山回来了,她把找回的零钱和一包牡丹递给周卫国。周卫国笑着说了声:“叶小山同志辛苦了!”便要拆开香烟。
“啊?你去买香烟啊?香烟我有呀,你还拿来这么多唻!”大江这才想起来,光顾着说话,忘了发烟。他拦住周卫国,从自己的黄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就是我的差了一点,飞马,火车站买的。来,难办抽一趟。”
周卫国接过烟,拿起茶几上的火柴划了一根递火过去。
“叶小山,你们中午吃什么?”周卫国问。
“你也要在这里吃?”叶小山觉得意外,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呀!
“等叶伯伯回来,我请你们到公兴路去吃小笼吧。”
“那没必要,你就在这里跟我们一起吃面好唻。”大江接住说。
“阿哥,就吃小笼而已,没啥的。这是我跟小山说好额。”周卫国弹了弹烟灰:“就这样说好了。”
这时为扬站在门口大叫:“爸爸,我要尿尿!还要拉嘎嘎!”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去。周卫国不解地问到:“她要做啥?”
叶大江笑起来:“上厕所!”又对以扬说:“小以带她去。”
小山已经从五斗橱抽屉里拿了几张草纸,说道:“我带她去,小以哪能把她抱到马桶上。”
不多一会儿,叶瑞良回来了,在走廊里看见两个孙女就开始笑,进了门看见周卫国,笑容也没减。
周卫国站起来伸出手迎道:“叶伯伯回来啦?”
叶瑞良握了握他的手,点点头道:“诶!你来了?坐,坐。”
叶小山问:“爸爸今天打牌赢了?”
“诶诶,嘿嘿嘿,赢了几副。”
“爸爸,这是小周给你的。”小山把桌上的网袋往前推了推:“香烟、麦乳精,还有一瓶茅台。”
“买这些干什么?我有的抽,有的抽。” 叶瑞良伸手接了过来,笑得更深。他转身解下腰里的钥匙,把礼物都锁进大橱里,又从大橱里拿出一只饼干桶,把里面的糖果倒一些在茶几上:“卫国吃瓜子。诶你还买了两包糖?买这么多干啥!”
“糖人家是给两个小孩吃的,你别又锁进去了。”大江戏谑道。
“不锁干什么?不锁给你一会就全吃完了。”叶瑞良回道。
周卫国和小山在旁边笑起来。周卫国说:“叶伯伯,我们吃香烟。你也来一根吗?”
“我不,我不。你们抽你们的。”
“叶伯伯,我们刚刚跟阿哥讲好中午去吃小笼。”
“我随便,吃啥都可以。是公兴路的那一家吗?那家味道好。”
“对!叶伯伯领行情的。”
饭馆里人也不算多,还有两只大圆桌空着,周卫国和叶家众人围着其中一只坐下,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走过来。周卫国点了四五笼的蟹粉小笼、六碗双档、一盘煎带鱼,一盘四喜烤麸、十只荷包蛋、六块炸猪排。叶瑞良说了声:“吃不了那么多!”周卫国这才停下。
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单手托个大盘子就来了,空着的手顺势把跟前的椅子往后面一拉,然后“乒乒乓乓”地把大盘子里的碟子蒸笼摆到桌上。点心菜式都上齐了,周卫国招呼着大家:“吃哦,多吃点,不要客气。”
叶大江夹起小笼在醋碟子里滚过一遍,“吱吱“‘地吸着汤汁,说道:”确实是,我好几年没吃过这些东西了,这几天带为为她们去吃过两次,确实这个店的最好吃。”
“阿哥你多吃一点,吃完我们去兜兜四川路。”周卫国笑道。
转眼又过了两天,又是一个好天气。小山晾完衣服,摘掉袖套,往脸上和手上擦了点雪花膏。把为扬两根小辫重新梳过,然后用梳子在以扬的短发上徒劳无功地梳了几下。为扬还穿着那件有两只小鸭子的大衣不肯换下来,只肯把她的棉鞋换成姐姐的小皮鞋。以扬穿上她心爱的咖啡色“五香豆”小皮鞋,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大红色灯芯绒罩衫,站在大橱边看叶小山对着镜子梳头。只见叶小山把自己垂在背上的两根辫子散开,抓拢在一起梳啊梳啊,又辫成一根仔细地缠好玻璃丝,再掏出自己编好的彩色毛线系上,把辫子往后一甩,任由辫梢垂在腰际。叶小山腰肢纤细,新买的毛料裤子腰身有些宽裕,她昨晚已经把搭扣拆下来,往里边收了半公分。现在她仔细地扣好胯上的三颗扣子,然后在细绒线衫外面套上特意新买的紫红色两用衫,穿上周卫国送的皮鞋。叶瑞良从大橱里拿出逢年过节才穿的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用一双半旧黑皮鞋替换了工作皮鞋。大江对着五斗橱上的镜子,把胡子仔仔细细刮了一遍。他脱下军装和军球鞋,换上了周卫国送的那套只穿过一次的深灰色中山装,穿上欧阳鸥给的半旧的老K皮鞋。大家整装待发,只因为周家下了邀请,邀请叶家上门做客。
“我去做啥?我不要去。”叶大江并不想见什么老黑皮。
“阿哥,一起去吧,不然就爸爸一个人。”叶小山说道:“我上趟回来,他们到老头子老娘家里都来过了,老头子跟他们说好,等你回来一道去的。”
一家老小锁好门,下了楼。叶瑞良走得很慢,今天是亲家见面,他心里要盘算盘算,盘算万一会出现的场面。周家那个女人当年在铁路局上班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不好说话,现在在宣传科做了个副科长,眼睛就长到额头上去了。他心里打定主意一切以不变应万变。他一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一只手牵着以扬,脸上的笑容从迈出家门开始就一直挂在那里。认识的人看见他们都会或客气或好奇地问一声:“老叶,出去做人客啊?”
叶瑞良都回答:“诶嘿嘿。”
后面的大江和小山也跟着招呼着、微笑着。叶小山一手提着乐口福一手牵着为扬,为扬走几步蹦几步,把叶小山的手拽得不停摇晃,晃得她越发有点不安。哥哥从嫂子家回来的第二天,特意没有带两个小孩,只拉着她又去了一趟三富里。还是为了顶替的事情,哥哥和母亲大吵,赵全得帮着车简芬说了几句话,被大江指着怒斥:“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你算老几?” 叶小山在一边一句话也不敢说。最后叶大江气哼哼地走了,走之前对着哭哭啼啼的车简芬说:“我对你已经彻底失去希望了!以后我的事情一桩也不要你们管!”
后来她跟周卫国说过这件事,周卫国闷声想了半天说:“叶大江在外地也蛮苦,晒得墨赤乌黑,营养也不好。跟你阿哥说,让他上来吧。实在不行,我们另外想想办法。但是说老实话。。。算了。”
第二天小山特意去了一趟三富里,把周卫国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说:“要么还是让阿哥顶替吧,我再说。”
可是今天要在周家吃饭,肯定会说起这件事,到时候怎么说呢?
昨晚阿文来找,大江跟着他去了一趟三富里,赵全得不在,车简芬告诉他:“扣儿,小山跟小黑皮两人商量过,说是让你顶替上来,到时候小黑皮去帮小山想办法。”
“啊?怎么又变了?他们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上两天说的,你回去跟芍子讲,你顶替。”
直到现在叶大江想起这件事都还是觉得事情变化有些快有些乱,但是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愿这就是母亲最后的决定了。叶大江想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只得出一个结论:他就要回来了。想到这里,叶大江脚步轻快,他不禁抬头对着天空一笑,天空湛蓝。
虬江路上“卿呤卿呤”的脚踏车铃声、邻居们打招呼时软语细声、孩子们的喧闹声,汽车的喇叭声,即使是路边刷马桶的声音,仿佛声声都在欢迎叶大江回家。
刚穿过马路就看见周卫国站在那里,他的手上拎了一网袋的水果和糖果,看见叶瑞良一家便迎上来:“叶伯伯、阿哥。”
周家在弄堂尽头拐角的地方,那间房子开间大,前门在弄堂里,后门出去直通虬江路。周卫国是带着叶家浩浩荡荡地绕到前门进去的。这个门号进去上下三层都是周家的。底层的客堂间、灶片间都是周家的。一楼客堂间住着周爷爷,叶瑞良进了门先向屋里打招呼:“周师傅身体好啊?”
“叶师傅来啦?身体好,都好!你也好吧?”
“好好,嘿嘿,周教授让我们今天来吃个饭,嘿嘿。来,小山,把香蕉给周师傅拿过来。”
“诶呦,这么客气干啥?谢谢,谢谢!”
爬上二楼是亭子间和一个小卫生间,里面住着周卫国的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妹,他们上班上学都还没回来。继续往上,楼梯狭窄昏暗,以扬却爬得熟练,她在最前面教着为扬如何在这种陡峭的楼梯上手脚并用。后面叶小山陪着叶瑞良,最后面周卫国陪着叶大江,叶大江从小也算是弄堂里长大的,但是爬这么又陡又暗的楼梯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嘴里不停叽咕:“诶呦,没灯啊?这么高啊?还要上去啊?”
周卫国的父母和妹妹周卫慧住在三楼,三楼有一个独立的洗澡间,洗澡间旁架着一个狭窄的木梯,从木梯爬上去是周卫国的小阁楼,哥哥周卫民支边西藏以后,周卫国一个人住在阁楼里。
木梯半米远的地方有一扇门,开着。
张军坐在沙发上拿着一张报纸,她的目光在报纸上来回扫着,脑子里盘算着叶瑞良这一家这会儿该到了吧,那个叶小山长得就跟她那个妈一样,看着挺温柔标致,男人就吃那一种的。现在那个姓车的女人可不是就把男人和小孩扔下,自己跑去跟别的男人结婚生孩子去了吗?叶小山一个小人家的女儿,文化程度不高,家庭关系复杂,对儿子的事业也没什么帮助。碰上介成偏偏喜欢,真没办法。如果叶小山有个上海户口,跟儿子一道太太平平过日子倒也算了,结果前天晚上介成又回来问她能不能找找关系把叶小山调回来,这关系是他周卫国说找就能找得到的?何况自己一个管宣教的副科长,能有多少的关系多大的权力!老大介元一个人远在西藏,也不找对象不结婚,让人操心。老二介成从上中学开始就跟这个叶小山好到现在,更让人操心。还是生女儿好啊,筠芝要卖相有卖相,要工作有工作,要对象有对象,对象家里也是教授,还是女儿最让人省心。
周振东从写字台边站起来,说道:“小山家里来了,我听见声音了。”
张军白了他一眼:“你最起劲!”
“客人来了,去迎一迎。”
正说着,叶家一群人终于“笃吱笃吱”走完了楼梯,到了门口。周振东迎了上来:“老叶,快点里厢来。”
“诶诶,周教授好啊张科长好!”
“什么周教授张科长的,以后都是亲家了!”周振东说道。
“哦呦老叶,你们来啦?倒蛮快的嘛介成还跟我说你们要三四点钟来的。”张军也满脸堆笑地站在门边迎着客人,“小山,快点带你爸爸进来坐。这是你哥哥吧?”
“阿姨好,亚叔好!这是我的哥哥大江,叶大江。这是他的两个女儿。叫爷爷奶奶。”叶小山柔声细语地做完介绍,走进屋里把手上提着的礼物放在桌子上。
“爷爷好!奶奶好!”以扬无忧无虑大声叫道。
“爷爷好!奶奶好!”为扬有样学样后面跟着。
“亚叔好!阿姨好!”叶大江做最后总结。
“阿爸姆妈,这也是小山他们送给你们的东西。里面还有大江阿哥从新疆带回来的葡萄干杏干。”周卫国最后一个进门,热情地把手里的两个网线带伸到母亲面前。
“快点放进去,拎在手里做啥?”周振东说道。
“谢谢大江哦诶呦老叶,人来就可以了,带这么多东西做啥啦?你们太客气了。坐呀~”张军满脸堆笑地招呼道。
“嘿嘿,嘿嘿,不客气不客气。哦你们家好大!”叶瑞良在一头单人沙发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依然保持那个笑容。
“诶哪里比得上你的公房,煤气灶、抽水马桶,这些我这里都没有。” 周振东客气道。
张军径直在三人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来客说道:“诶诶,两个小孩乖的,小以长得跟她爸爸老像的嘛小的一个眼睛老大的嘛长得像妈妈是吗?”
叶大江刚在另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正打量着这间大屋子,家具总共三十六只脚,墙角还有一个“三5”大座钟,缝纫机、收音机一样不缺,屋子干干净净光线充足,一点都不挤,窗帘上是牡丹还是月季?桌子上铺的跟公房的那块桌布一样的吧?都是小山绣的吧?他正自顾自琢磨着,突然听见张军的话,赶紧转过头,脸上浮起笑容答道:“对,我们那边的人都说她像长得像妈妈。”
张军客套地笑着,心中暗想:叶家一双儿女没啥出息,两个孙女倒是讨人喜欢,看这个叶大江外地蹲过就像个乡下人。她瞄了一眼儿子说道:“茶叶在碗橱里,你去泡点茶来。”
周振刚陪着儿子把手上东西放下,于是小声对儿子说:“你去陪小山他们说话,我去泡。”
“哦,爸爸,你拿五斗橱里的茶叶。”周卫国也小声说。
“放心,我晓得的。”
为扬爬到大江的腿上,以扬看了看向小山问道:“嬢嬢我可以去找君君玩吗?”
“小以,先坐一歇。”小山帮着周振东把泡好的茶端到茶几上,然后牵起以扬的手想找个地方坐下。
“君君今天到她外婆家去了,我帮你问过的。”周卫国说着搬过两只椅子,陪叶小山一起在双人沙发的斜对面坐下,以扬顺势靠着他们。张军看在眼里,心里不由一动:这个叶小山跟儿子在模样上倒也登对,如果以后也能生个像小以一样聪明的小孩倒也可以。
周振东挨着夫人坐下,招呼了一圈,跟叶瑞良寒暄几句,听叶大江讲几个自己在新疆的故事。见张军脸上渐渐露出不屑,目光却老往椅子上那三个人瞄过去,心里明白几分。
这边叶瑞良端起茶杯,吹了吹,说道:“这个毛峰好!”
周振东笑道:“这是学校里一个老师从家里带给我的,我留了一袋自己喝。叶师傅平时喝龙井的吧?我听小山讲的。”
“对,对。我现在喝的那个龙井还是她给买的。”
周振东说道:“叶师傅好福气啊!一儿一女,儿子又给你生两个孙女。”说完看到叶瑞良开心的笑容,又接着说道:“我们听说小山哥哥回来了,就跟介成说请你们来家里坐坐,再一起吃个饭。刚才听听大江讲讲知青在外边的情况,让我们我们对介元在外面的情况也放心一些。另外我们介成也到了该成家的年龄,想听听亲家翁有什么想法?”
叶瑞良摆了摆手说:“我不爱管,他们的事情都是自己看怎么办。你们跟我也是老早就认得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
周振东笑道:“这方面老叶确实是省心不少,也是教子有方啊 那到时候时间啥的就我们这边定咯?”
叶大江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张军开口了:“时间现在还先定不下来,等小山户口上来了再好定的。”说完见没人说话,又对周振东说道:“小山要是没有户口,以后小孩子也没有户口的,这怎么来噻。”
叶瑞良端起茶杯慢慢吹着茶叶,并不想说什么。叶大江继续低头理着为扬的小辫子,也不出声。叶小山也低着头看着以扬的鞋子。
周卫国说:“姆妈婚还没结唻,时间还没定唻,哪里就讲到小孩子了?”
张军看了看叶家的反应,心里不禁有些鄙夷,冲着儿子说道:“现在大人在说话!你先别急发表你的意见,我们还不是在为你们好吗?现在不就是因为这个户口你们结婚才拖到现在的吗?小孩户口是跟娘的,你让我们孙子以后做外地人啊?”
叶大江一听光了火,刚把头抬起来,话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为扬“哎呦”叫了起来:“爸爸,你不要拽我头发”
坐在旁边的周卫国一只手按住叶大江的胳膊拍了拍,把叶大江的火气压下去一半。
叶瑞良假装嘬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放下茶杯,看来不得不开口了:“小山,那边怎么讲?”
叶小山想了想,干脆说清楚也好,索性开口:“阿爸,我们商量还是让阿哥回来。阿嫂她们家已经说好让阿嫂回来,阿哥这里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叶瑞良又迅速瞄了一眼儿子,见叶大江还没有说什么的意思,他双手一按沙发扶手,做出想站起来的样子说道:“亲家,他们的户口现在给谁上来,我也说不了话,只能他们去商量,要么这个事情等他们商量好以后再定吧。”
周卫国见了连忙站起来说道:“阿爸,叶伯伯说的对,我们的事情自己看怎么办。现在已经四点半超过了,我们快点去饭店吧慢慢走过去也要十几分钟,还要点菜。”他不想在叶大江面前谈论户口的事情。
哪知张军说道:“叶师傅,这事情如果放在我们家,我们户口肯定是给女儿的,小姑娘跟男小孩是不一样的,小姑娘是要养在身边的。我们准备小山的户口一上来就办。老周这次评了高工,单位里也跟他说好了:儿子结婚学校里就给一间房子,不结婚房子就没有。小山。。。”
周振东正纳闷着自己一句话怎么把气氛搞僵的?看着儿子拼命使眼色过来,趁夫人还没把话全说出来,赶紧拉起张军说道:“你就是操心,看看人家老叶,让小囡自己管自己的事情,现在孙女都有两个了。”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叶瑞良和叶小山跟着笑了笑。
张军白了丈夫一眼,心里早就有了主意:这件事情老叶肯定是不管的,只有找赵全得,这个人还算懂道理,我周家的儿媳妇哪能可以是外地人啦?让人家笑话!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脸上重新浮起笑容,她拿起皮包朝门口边走边说:“叶师傅,那我们先去吃饭。叶师傅,不管什么时候说,不管小山顶替的是谁,这个事情总归是要跟你说的,我们总归只认你姓叶的~”
“嘿嘿,是的,是的,让他们自己定。”叶瑞良笑容不变地连声应着。
“不管姓啥,都是我们周家的儿媳妇,先吃饭先吃饭。”周振东礼让着客人走到门口。
“不管姓啥?当然姓叶,还能姓啥?”叶大江非常不喜欢这句话。
“嘿嘿嘿嘿,当然姓叶,当然姓叶。”
过了两天,叶小山回江西去了,周卫国和叶大江带着叶以扬把她送到火车上。
“嬢嬢再见~你什么时候再来啊?”叶以扬问。
“嬢嬢明年再回来,嬢嬢回来可能看不到你了,爸爸要带你回去的,回去你一定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哦~”
叶小山一路挥着纱巾:“阿哥,写信回来哦”“周卫国你不要送了,回去吧!明年就回来了,很快的!别送了!”“阿哥,问阿嫂好哦!回去吧!你们回去吧!”
周卫国跟着火车走出去老远,一直到叶小山的身影难以辨别,叶小山的声音散在风里。
回去的路上周卫国不知道改说些什么,他假装牵过叶以扬的手,假装跟她认着月台上的天桥。叶大江也不搭腔,快走到天桥上的时候,叶大江开了口:“算了,那件事情也不是你们的错,老娘嫁过去就不是叶家门的人了,她听赵老头子的话也正常。”周卫国沉默着,叶大江又说道:“你们结婚我跟你阿嫂就不回来了,也没假期回来的。到时候把你们的结婚照寄一张给我们看看。”
“那肯定会的。”周卫国说:“谢谢阿哥!”
“也没啥谢头的,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还剩两天叶大江在上海的探亲就要结束了,他又一次往旅行袋里装了一点东西,两只旅行袋又装得胀鼓鼓的了,他用蜡烛涂着拉链费劲地拉上以后又一次告诉自己:这只袋子已经装不下了,东西够了,该买的都买好了,该带的都带齐了。
叶瑞良把两个孙女带下楼去了。叶大江一个人在家正想着法子把父亲的饼干箱从大橱里弄出来时,走廊里脚步声响起,周卫国来了,手上拎着一只黄色的皮革箱子。
“大叶阿哥,你看看这只箱子你派得上用场吗?”周卫国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露出两条红牡丹、一条蓝牡丹、一条中华、两条大前门、一包花生牛轧糖和两听百花奶糖。
“你怎么有这么多烟?”
“我家老头子的香烟票多,他又不抽,都给我平时送人的。你回来嘛,我特意给你留的。”
“你自己不要留两条吗?香烟我自己也买了两条的。”
“我有,我们家就我一个人抽烟,我平时抽得也不多。你带着回去送送人也好。”
“那。。。太谢谢你了。。。。。。” 叶大江关键时候总是被话堵住,不知道该说哪句。他知道周卫国对自己这么好,也是因为户口如他预料,最后还是决定了给小山。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叶小山在自己面前处处小心翼翼,他叶大江又能怎样呢?就算对周家有再大的意见,但是周卫国这个人对自己不薄,做得也够意思了。说实话,户口最后给了叶小山,叶大江自己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愤怒,他只是觉得那次跟阿文去三富里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他后来每次回想此事,任凭历史在脑海中一幕幕显现之后,无论多少委屈愤恨和无奈,最后都归结出一句话:也就那么回事情。
叶大江又问:“那这只箱子是。。。。?”
“我估计你两只旅行袋不够的,回上海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有小以的东西要带回去。这只箱子你拿去。” 周卫国看了一眼四周问道:“两个小孩又去弄堂里啦?”
“老头子带下去了。”
“为啥不让小以在这里上学呢?我和小山会帮你们老头子带她的。”
“带回去!放在上海做啥?!老实讲我对。。。” 叶大江突然停住话头,觉得面对周卫国,特别是刚收下他给的东西,自己讲这话有些不上路。他接下来说道:“阿嫂关照的,说从小把她放上海,还没看到过。”
“哦~倒也是。”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为扬又穿上了她来的时候穿的衣服,以扬也换上了有点小但勉强还能穿一阵的衣裤,为的是不要在路上弄脏了好衣服。
叶瑞良没有去送行,他甚至没有在家。叶大江没有问父亲去哪里,也懒得去猜他是为什么,特别是这次顶替落空,叶大江更觉得父母对自己没有感情。一清老早的,叶大江带着两个女儿去三富里匆匆道了个别,也没再说什么伤感情的话,他心灰意懒,什么都不想说。叶大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已经是赵家的人了,叶小山虽然每次回来还是住在老房子,但是她当年是分给三富里的,对她们来说,她也姓赵,就他叶大江自己姓叶。
叶大江用两条手帕把两只旅行袋的拎手系在一起,然后把它们扛在肩上,又一手提起皮箱。叶以扬背着黄书包,黄书包有点沉,带子收到最短还是拖到了以扬膝盖的地方,她必须斜起肩头保持住重心。
叶大江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屋子,然后锁好门,又站在走廊里环顾一圈,低头对叶为扬吩咐道:“和姐姐把手都牵牵牢,跟牢我。”
父女三人下了楼,叶大江不禁再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半个月前的夜里才站在这里抬眼寻到这扇窗户的灯光,今天就已经要跟这扇窗告别了,半个月也就这样过去了,这次的探亲假也就这样结束了,自己也就这样走了。一来一去两种心情,可是回去的心情要比来的时候踏实得多,为什么?叶大江想不明白,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也就这么回事情!
欧阳鸥推着自行车早已经等在楼下,他帮叶大江把皮箱放在书报架上,再压上旅行袋,又把以扬抱到前面横档上坐好,叶大江一手抱起为扬,一手扶着行李一起往火车站走去。
路上欧阳鸥问以扬:“想回去吗?” 以扬说不上来,欧阳鸥又问:“要看到你妈妈了,开心吗?” 以扬想了想说:“开心。” 她没有见过妈妈,可是今天要跟爸爸回去看见妈妈了,就像早早看见她妈妈来接她一样,是开心的事情呀。
到了火车站门口,周卫国赶了上来,手里提着的网线袋里装了两听水果罐头和两三包肉松。
“路上吃。”周卫国说。
两个小伙把叶大江他们一直送上了火车,不停地嘱咐叶大江路上钞票藏藏好要小心要保重,还不停嘱咐以扬要乖要听话,最后捏了捏以扬和为扬的脸蛋说再见。以扬正在为从火车窗口爬进火车车厢而兴奋,和为扬打量着车厢里的座位、行李架和小桌子。火车开动的时候,以扬趴在窗口向欧阳鸥和周卫国挥着手,一直到火车加速把他们和其他送行的人都远远留在了站台上,再也看不清。叶以扬看见大江用手擦了擦眼睛,她自己也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