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网盘的时候,发现了这篇写给已过世的爷爷的小作文。
很多回忆随风逝
2008年09月05日星期五下午03:02
爷爷走了,把很多东西带走了。
我进门便扭头望向爷爷的床,他躺在上面仰面朝天,两只手放在两旁,两条腿稍微分开。
瘦!!!
我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仰面躺着,因为太瘦,显得脑壳特别大,整个人好像是以这个脑袋作为支点的。床上的草席不算旧,可是和这张寒酸的床架合在一起,我觉得我爷爷好像被遗忘了很久。这床从我记忆里有爷爷开始就有了。草席上还有一些不知道哪边撒过来的垃圾。我问,那些是什么?叔叔嬢嬢说这慢点要弄掉的要弄掉的;我问,席子为什么不平?大嬢嬢说,因为爷爷太瘦了都是骨头,怕他睡板床硌得疼。我才发现席子下垫着条旧棉絮,看上去有点破败。我心里顿时充满哀伤,为了席子上的垃圾,为了爷爷张大的嘴巴,为了他嶙峋的尸体,为了床底那只挂满灰尘的箱子,为了他用了几十年的旧家具,为了满是污垢的地板。
我还能清楚地记得虬江路的房子里,阳光的味道和亲切的老地板,那里屋子只有一间,可是没有灰尘和油腻。趴在窗台看出去,是对面的游泳池,有教练和哗哗的水声。厨房的煤气灶上总有好吃的。公厕里有香肥皂的味道,公用走道里是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和光线。木扶手被摸得光滑。
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温州姑太太去世时,爷爷穿着冬衣,披麻戴孝低头垂手守立在棺木旁的样子,他是家族中的长子,那年他七十多岁。
爷爷八十岁的寿宴好象还在眼前,作为长孙女,爷爷一直都是让我陪着他去那家好手艺的裁缝店做新衣服。让我跟在他后面,给周围一起相处了十年的老邻居端去他的长寿面。
那时经时常津津乐道地给朋友们描述八十三岁的爷爷有一次反应迅速地跳起来,扑到撞向他的小轿车的前盖箱上。
我也常常诧异九十四岁的爷能把大闸蟹拆得干干净净。
当我上完香磕罢头的时候,这些往事都仅仅只是回忆了,不会再有那个人了。我坐在灵前为爷爷叠着元宝,旁边的小机器在重复着唱读着经文。我的眼泪一次一次地流满面颊。
爷爷走了,把所有的有他的场景都带走了,再也听不到哗哗的水声;沐浴液早就代替了香肥皂;后来老房子被收走了。现在的楼里是冰冷的、脏的铁扶手:现在厨房黑暗狭窄,没有鸡汤的香味和南瓜汤的甜美;阳光也没有照进爷爷的房间。
都没有了,爷爷一走,把这些都带走了。不仅如此,他还带走了他少年时的梦想,他年轻时的爱情,他对所有子女子孙的偏爱和不满,他长长白胡须、还有他常常向人夸耀的新牙:他带走了他带给每个子女的生活,带走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冷漠、所有的感动、所有的泪水、所有的心灵的创痛。
在他的灵前,面对他的遗容。我的爷爷!他带走了他的一生,充满遗憾和倔强的一生。所有的身世都不用解释,所有的归路只有一条。
爷爷只愿您在另一个世界能够重生、没有遗憾、没有创痛。把这个世界彻底忘记,让所有的不幸和哀思都随您的思想在这个世界上的终止而止,让一切随风逝。